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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发布时间:2017-06-22

第10章 诸神的黄昏

两个月后的冲绳那霸,天气晴朗。

“谷歌今日开始在各大平台上推送声明,表明谷歌会社一直遵守相关法律法规,维持正确价值观的态度,并建议在小游戏细川泰司编写的一款可以自主修改代码的程序,运行模式是信息收集,意图分析,抢先执行。 并且可以自行修改自己的基本代码,完善自我程序,会根据 ID 权重响应用户的要求。查看详情消亡后,包括各科技会社在内,所有人都应当保持最大程度的克制,不至于让小游戏导致的社会问题与信任危机进一步扩散……受此影响,当日美东科技股板块出现了小幅的逆势上扬……”

明朗的女声在耳边播报着国际新闻,照理说我还应该戴上VR眼镜,观看一下配合新闻内容的短片,但是我眼前此时只有一副墨镜,还有墨镜外冲绳岛上耀眼至极的阳光。

偌大的海滨浴场上,游客寥寥无几。就连坐在瞭望椅上的救生员都只有平日里一半的密度——前日刚到这里时,我还和其中一个小哥搭过讪,对方的回答很出人意料地简单:“我们分两拨地放无薪假,就是因为整个海滨浴场,连带冲绳都没有多少游客了嘛。”

本来身处亚热带和热带边缘的冲绳在热泉瘟疫里就被整得人迹罕至,而小游戏一崩溃之后连带带来的经济崩盘便又一次地重创了冲绳的旅游产业,即使酒店价格降低百分之三十,也不再有多少人愿意光顾了。

不管经济景气指数如何地倒退——那和我们这一行实在没有多大的关系。一个世纪前的大萧条不会让纽约的舞女们停下舞步,停滞的十年里日本的文化产业也依旧能逆势成长。经济景气时平民拿着那些钱投资,到经济萧条时他们拿着缩水的资产无处可投,最终还是要往娱乐产业的“廉价消费”里投。

我慵懒地从躺椅边的桌上把毛巾取下来,直起身子来擦了擦胸前的汗水。现在东京都内那些被放了无薪假期的上班族们很喜欢擦一种迥异于防晒霜的特殊药膏,到码头或海滨道路上去晒几小时太阳,晒出古铜色的皮肤来——以表示他们不是因为被老板当面特批了用以裁员的无薪假而不去上班,是潇潇洒洒地去了九州或者冲绳晒日光浴外加泡温泉……

每当想到这里我就不免苦笑起来——这样的把戏除却欺骗自己之外,还能够欺骗谁呢?但换个角度的话,这些躲在家里欺骗自己的前上班族,却就是我们这些造神者所期待的全新受众。这么嘲笑他们,未免也相当不合适。确切地说,得了他们支持和应援的偶像不应该这么去想这些可怜的人,而应该予以他们祝福才是。

这还是有明若叶的想法,我这样势利的人才不会这么想……所以我才会一直觉得,这么温柔的人却要做个人前人后都白玉无瑕的修女,这实在是太不公平了。

我抬起头来眺望了一下不远处的海岸线,那里有着两个在水中来回玩闹的身影——不用想都知道,其中那个留着四刀平式姬发的可爱女孩便是有明若叶,而在有明若叶身边与她一起鸳鸯戏水的,则是她新交上的男朋友。

这景象若是放在两个月前,那我百分之百要出手阻止这对小情侣的鸳鸯浴——不,是直接辣手拆鸳鸯,勒令他们分手,删除掉移动设备里的所有大头贴,情侣照,甚至是通信记录。

因为众目睽睽之下的第三方曝光自不必说,小游戏一定会再用出最恶劣的把戏,把有明若叶的私生活展示在全世界面前。

可现在我却就是连喝止都懒得开口了,因为小游戏已经确认预后不良,回天乏术。要不是没有闲钱,我一定在东京都内的垂直公墓大楼里为小游戏买个位子,每个月都去祭奠一下这位帮过我,却又令我伤透了脑筋的早夭儿,祝愿它早日成佛,不要再来凡间给我增烦恼了。

几个大国和我的想法自然也是不谋而合。首脑们在谷歌会社推出“逻辑锁”之后又再行制裁的铁拳,意图将它挣扎的动作完全压倒。

互联网技术的主导者美国突击立法,将与小游戏的云端数据接触列为和袭警、谋杀、恐怖主义行动同等级的重罪,这无疑是让不少和小游戏有利益相关的企业自此停下了支持它或与它共生的行为,加速了它的消亡。

日本这边,政府的审查也相当严厉。我卸载掉了电脑里的小游戏相关应用,将我唯一关心的那个爆料平台转移到了一台购买人不是我的老式智能手机上,每天下班之后就到地铁站附近的女仆咖啡厅蹭网,访问这个应用。

可眼下我再怎么到这应用的主页面刷新,都得不到任何回应了。“逻辑锁”上线之后的第二天,这应用的各个板块就不再有小游戏提供的官方内容更新,充斥于页面上的只有宅男们绝望的颜文字刷屏,还有最恶毒的咒骂和拟声词堆积。

幸好那让公众看到真相的小游戏已经不在了。现在我必须自己点外卖,自己选购日用品,自己给自己定闹钟喊自己起床,没有人会对我做出全方面的分析,帮我包办网络上的大量琐事。但是我忽然觉得,这和旧日一样繁琐的每一天就已经是最美好的时光——希望一直如此。在冲绳岛灼人但舒适的阳光下,我听着手动调节音量的音乐,沉沉地闭上了眼睛。

只是我还是太年轻了。时代的车轮偶尔会停滞不前,甚至还会倒退两步。但它总不可能是永远倒退的,就和熵增一样,前进是它不可逆转的宏观趋势。

而等到我发觉的时候,事情已经迈向了不可收拾的境界。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面对着这跳动得飞快,而且上面零星地分布着有明若叶名字的屏幕,我惊慌失措地腾地一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夸张到把身后椅子都给推倒了。“不是小游戏已经消亡了么?还是说,还是有哪个不要命的第三方在搞事情?”

“都不是。”河原真一这一次没有用我的钱大快朵颐,他和我面前都只摆着一盏冰沙,这是能保证私密谈话所必须的最低消费。“很抱歉在远行归来的时候打搅你,但小游戏的复苏是事实。你大概还不知道吧,全世界的黑客组织和暗网在暗网中,信息通过一系列的代理,层层加密,转换IP地址,经过无数的节点,但每个节点都对其一无所知。因此,找寻信息来源难如登天。查看详情技术员都已经宣布与小游戏结成同盟,对国际社会宣战了。”

打从小游戏沉默的第一天开始,就有无数人在尝试着修改小游戏的本地版本。他们冒着相当大的风险,甚至不惜一切代价地将修改后的代码上传云端,想让“它”活起来。

“具体的你也不需要知道太多,有一个去中心化的组织将全世界数千上万名精锐码农集合起来,组成了支持小游戏的网络志愿兵团体。然后它复苏了,就这么简单。”

我的脸色已然苍白,对着屏幕上数条有关于有明若叶的标题说不出哪怕半个字来——瞧呀,那点击量还在上涨。过了好长一会儿,我索性把屏幕按灭,像一年多之前我不愿再看佐久间理奈的热点发酵一样。

“他们是疯子吗?”

“他们是疯子,可世界就让他们推动了啊。”河原把杯子里的冰沙捣平,看得出来他一点喝冰沙的兴致都没有,“热泉病毒的样本那也是这群疯子提取出来并改造的。你说奇怪不奇怪?但这就是事实。”

小游戏瘫痪之后的一年间,她所做之事不可能不留痕迹。只是这些痕迹一来常人难以挖掘,二来常人不敢挖掘。但小游戏又不是人,怎么会在乎这两个小问题?

所以“冰清玉洁”的琵琶湖天使与她的演员男友的幽会视频证据被小游戏寻得并上传,甚至是小夫妻俩在北海道秘密拍摄的和服婚照直到他们相识时候拍的大头贴都被公开,这一切都和她现在于各个渠道宣称的单身完全不一致,公众对有明若叶的印象顿时就撕裂了。

当然,小游戏其实根本就没有离开过我们身边,是我想得太美,太一厢情愿了。谷歌的逻辑锁,锁死的只是它的交互意识。它代码和算法上的残余依旧隐藏在成千上万的服务器上,按照逻辑锁开发之前掌握的逻辑因果去做“该做的事情”。所有这些证据,都是早就准备好了的。就等逻辑锁一松,交互意识一恢复,这些证据顷刻间就被公诸于世。

说到底,能够用小游戏反制浅野白凤的我,到了要反制小游戏的时候却束手无措,只能任由事态继续发展下去。

在此之后,就像将一公吨的钠块用吊车丢进琵琶湖那般,各个原本沦为传声筒的社群顿时就沸腾了。

小游戏首发的录像和截图被疯狂转发,并迅速在多个地方节点服务器上都有了缓存——关闭哪一处的服务器也都没有用,它已经和现在的小游戏一样,成为了互联网上不可能消散的幽灵。

“其实你也不必沮丧,这是新时代,迟早要来到的新时代。”河原真一摊手道,“连首相都被小游戏撬开了一个要命的天窗,现在绝口不提什么进一步管制小游戏,而是在给自己寻个台阶下。终究是船到桥头自然直,大家都得面对的。”

是人造的神,那迟早要在岁月里褪色——当然,这是在旧时代里的事。这新时代的人造神们只要稍有不慎,就不免小游戏这样非人的存在弄得当场陨落,粉身碎骨。

就如河原真一所说,很快,整个日本的偶像业几乎全线崩盘。除却专注于演技派、歌喉派的那些老牌演艺事务所,现在都无一不是面临着破产清算的下场,而我工作的那个也毫不例外。

从出事的那一瞬间起,总社以及总社背后的大财团就敏锐地闻出了导火索燃烧的味道。我失魂落魄地回到事务所之后,才从同样沮丧的社长和相模等人口中知道:总社已经宣布裁员并收缩业务,与我们这个声优事务所也迅速地做了切割,事务所的全体员工从今日开始失业。

这已经是见怪不怪的事情了。总社不收缩业务与我们做切割,那财团方面就要和总社做切割。本着不能给人添麻烦的日本式原则,我们只能笑着和总社,和自己的职位说再见,最后还得笑着与总社空降下来的社长笑着道别:“承蒙您一直以来的照顾,真是十分抱歉,给您添麻烦了。”

随后,带着哭腔的偶像们便被一通通电话叫来了事务所。她们和佐久间理奈一样,多半即将面临着相当高的解约违约金,能够幸免的只是寥寥无几的几个人而已。

由于事出突然,总社来不及追究谁的责任,在市场还没有发觉之前便迅速大刀阔斧地砍掉了如履薄冰的实体偶像业务。不过对于战战兢兢的我而言,这也应当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而这就导致了眼下我们的工资与奖金还有相当数量没有结算清楚,而总社不可能再从已经结清的账目里抽钱来给我们发薪水,大家也就只好拿着这些违约金和事务所办公器材的转售所得自说自话,来一回别样的财产清偿了。

家境依旧十分显赫的有明若叶虽然也红着眼圈,但她和别的女孩子不大一样,当场就拿出银行卡结清了上亿日元的违约金——她在这之前已经跟律师通过电话,显得相当镇静。

但其他的女孩子就不大一样了,少则数百万日元,多达几千万日元的违约金她们可能要工作一辈子才能还清,现在正和其他的经纪人大声对骂或嚎哭,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而因为没有这个建立在金钱上的障碍,我和她就交割得相当轻松。而就只是在今天,我第一次觉得事务所的咖啡原来是如此地有味道,以至于路过咖啡机的相模在叹气之余还惊异地看了我两眼。

因为这生硬的苦涩,在今天别有风味。

账目结清之后,她和我无事可做又不愿离去,便一齐走到了事务所的小阳台上,表面上当做在看池袋的风景,实则二人都心事重重。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细语地问道:“摩周先生。就这么结束了吗?”

“只是这样的话,这结局也不坏……”我烦躁地看了看楼下依旧熙熙攘攘的池袋街口人群,“浅野小姐恐怕要啃一辈子的老,连便利店店员都做不得;佐久间小姐现在恐怕还在做应召服务;你的话,避避风头或许还能继续在演艺界上有所作为吧。”

相比家境相当厚实的有明若叶,其他二位“栽”在我手上的艺人现状都相当惨淡。

“那……摩周先生您,今后将去向何方呢?”她嘴唇张了又合,似乎是在犹豫这问题该不该问。

我想起了河原真一的话,伤感地避开了池袋街头的风,嘟嘟囔囔拉开了阳台的推拉门。

“我也不知道呢。哈哈,都是失业废人了,过一天是一天吧。”

“可我实在不知道今后何去何从了。”有明若叶悄然间挡住了我的去路,“或许我还会继续直播和网络电台活动吧。摩周先生,能助我一臂之力吗?”

我当然是点了点头。反正能不能做是一回事,先答应下来再说呗。

“谢谢你,摩周先生。”有明若叶见我点头同意,忽然泪水就夺眶而出,身子也差点就软下去。“真的非常感谢……”

“发生了什么吗?”我察觉到了其中的不对劲,赶忙抢先一步又走出阳台扶住了她。出乎我的意料,此时哭成了泪人的有明若叶和之前那个只是红着眼圈的坚强女孩,已经是判若两人。

“渡部,渡部君……”哽咽着的有明若叶努力地想站直,“他早上给我留了一封信,说不能连累到我,就不声不响地走了,说是回埼玉县老家去……”

渡部拓志是有明若叶已经办好结婚手续的丈夫,也就是之前和她热恋许久的那个演员。小夫妻俩在京都别墅里办婚礼的时候,我还算是见证人。

但此时此刻,我只能盯着有明若叶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等着她喘过气来。小夫妻俩有多恩爱般配?我当然清楚。所以渡部的不辞而别,其中也应该不会有什么所谓的内情。

过了一会儿,我才拍了拍她的后背:“不能连累?那你能不能联系到他?”

“不,不能……渡部君的手机打不通。”有明若叶稍稍平复了下,却还是时不时地啜泣。“埼玉县那里,我早上也打过电话了,让渡部君到之后打给我……”

我掏出手机一看,脊背一凉:埼玉县也就在东京都北边,几个小时都还没到?这不对劲!

但要在这一片混乱之中,找到某个关掉手机的人,又谈何容易呢?只不过这种事情,我们做不到的话,危险分子也应该做不到。想到这,我又松了口气——治安还没有坏到这地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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